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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仁喜:大元建築工場 幻境结庐

姚仁喜:大元建築工場 幻境结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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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应是众人活动的剧场…应该彰显场域精神,让人们自觉地扮演各自的角色,各自地生活在此剧场中…”。
——姚仁喜

毕业于美国加州大学伯克莱分校建筑系的姚仁喜是台湾建筑界的领军人物。他设计的乌镇剧院与水月道场荣获2013世界建筑奖(WAF Award)。2014年,他被美国建筑师协会聘为荣誉院士(Honorary FAIA),是台湾第一位获此殊荣的建筑师。2015年,“大元建筑工场”成立30周年。30个春秋的历练,“大元”如今是亚洲最知名的建筑设计所之一。作为“大元”掌门人,姚仁喜也成为两岸乃至国际建筑界口碑颇佳的建筑师。

 

 

我是个建筑师,所讲的话其实不多,都讲在建筑里头。“堂奥”这两个字,是我年轻的时候,刚发现的时候就很喜欢,至于为什么把它作为演讲题目,待会儿再说。我先带来两个很小的案子,算是开场白。

第一个案子,是差不多十六七年前设计的一个建筑,可是一直没盖起来,在南京一个叫作佛手湖畔的地方。这位开发商邀请了二十位国内国外的建筑师,每个人发一块地,随便照我们的意思做一栋住宅,他规定只要有五个房间就好了,所以我们可以随便做。

逮到了这种大好机会,我就做了一个平常不太像住宅的建筑。我不知道诸位是不是学建筑的,有多少,这个叙述可能需要大家的一点想象。在抵达这个建筑的时候,会看到草地上有一个废弃的兽笼,在院子的角落有一个焚松的炉子正在烧松枝,所以有白烟跟香味冒出来,在湖畔有一个没有桨的船,在水面上有一个荡不到的秋千,在风中飘来飘去。这个建筑很简单,就是一致性的框架,上面悬挂了五个木头的盒子,就是木头的房间,建筑的外围有这些布飘在那里。这大概是我十几年前快二十年前,第一次开始很想把建筑确定的外形打破,希望这个不确定的建筑能表现一种不确定的形。

这应该是抵达房子框架下的视点,地面是水,水连到湖里面。上面有几个房子,木头的盒子在上面,远远看,风吹过来,那些建筑上的布会动。

这个建筑一直都没盖起来,其实我觉得蛮好的。因为有些建筑是不应该被盖起来的,有些东西应该留在想象的空间。就像我刚刚这样叙述,我想很多人大概可以在脑子里面构筑自己对于所谓“佛手湖轩”的样子。有的建筑盖起来反而失去了很多想象力,所以我一点都没有抱怨开发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盖这一栋。那二十栋里面大概盖了四五栋,说不定哪天他决定要盖的时候,我应该去阻止他。

第二个案子,事实上也不是个很大的案子(函谷山庄),在北京司马台长城一带,我今天特别带来。大概在两年多、三年前,我第一次走到这个基地,业主叫我去看一下。这块基地是一个很长的山谷,大概四五百公尺,一个狭窄的小山谷,在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到司马台长城。我在那儿走着走着,就觉得这块地实在太美了,尤其是那几天的天气非常好,有点儿像这两天的北京,中间有一条小溪,树木、植物、石头都很漂亮。

业主是要做一个大概有六七十间房的高档酒店,一个Resources Hotel。我在想这块地如果把它整地破坏去盖房子很可惜,所以当场就想了一个方法,干脆把这些房间散落在山谷里面,一撮一撮地分开来散落在里面,用桥接起来,就像这样子。

重要的是,让这些建筑都像踩高跷一样站在山谷上,不碰到地面,地面有水、有植物、有动物在这儿跑来跑去。我们把房子架高,就做那个基础就好,人走在桥上面到达所有的空间,远远能看到长城。我把这个想法提给业主,说我们是不是踮着脚尖走过山谷,不要破坏整个山谷,不要盖完房子以后当地的植物、动物都被干扰。他很乐意地接受。

这个是快要盖完时候的样子,可以看到一撮一撮的小建筑用桥连起来,放在山谷的树林里面。

我在国内看过很多建筑工地,大概都不会有树,不要讲其他的东西。在施工现场可以看到有一些垃圾,旁边的树好像是后来长起来的,事实上原来就是这样。整个建筑用空桥连起来,住宿的人走过桥,可以看下面的水,也许有蛇、兔子跑过去。还故意让它中间是空的,可以从空桥穿越过去,让量体感更轻快一点。

所有的建筑外墙都是用再生的木头包起来的,有两种做法:一种是平面封起来的,一种是垂直可以透光的。每一个房间都有一个角窗,一个角落的阳台。在楼梯里面也可以看到户外的景色。远远看到司马台长城就在山上,这些建筑就错落在森林里面。这虽然是个很简单的概念,可是我觉得这个环境大概有点希望被保护住。

我们做建筑师,手上唯一的工具就是像刚刚看到的,是木头、钢、水泥、玻璃,这些看起来有点儿不太有意思的东西,利用这些东西来构筑建筑。建筑常常会被认为是功能取向,刚刚我在外面跟张主编聊,说我们中国人可能对实用性太讲究,所以建筑常常被认为要解决某个功能,当然功能是建筑很重要的一件事,可是建筑不只是一个功能的答案而已,它还有很多其他的面向。

我在这里“偷渡”了几张我舍不得丢掉的幻灯片:台北新建的法鼓文理学院。

我讲一下“堂奥”。中国老祖宗讲“堂奥”这两个字很有意思,“堂奥”是什么意思呢?“堂”这个字,用很简单的话来讲,就是当你进去一个房间,打开门,看到的那个空间,你所有看到的那个就是堂,我们说厅堂,基本上你打开能看见的东西就是堂。什么叫作“奥”呢?当你打开的时候你没看到的,可能就在门后边,被门挡住了,或者是在下一进,或者是某个关起来的门后面。“奥”这个字日本人现在还用,他们会说“奥之细道”这类的话。

建筑用到的都是我们刚刚提到的钢筋混凝土、玻璃、石头等等,可事实上有很多东西,比如光、影、风,这些东西是不可掌握的,却可以利用建筑的方法来把它抓到。所以,即使是我们不设计的,自然也可以框景起来。所以“堂”可以说是tangible,明显,我们十指可以掌握的,可以看得见的,在建筑的面上。我刚刚提到建筑是一般来讲,表面上所能处理的材料,表面上所能处理的东西是属于“堂”的部分。可“奥”是一种隐晦的、无形的、隐藏的。用舞台来举例的话,就像是在舞台上,你看到的东西是明显的,可是我们人都对于舞台后面到底在发生什么事情很有兴趣,所以常常跑到后台去偷看。野台戏的时候,小孩子喜欢跑到幕的后面去看。这种表面的、明显的东西,我们总觉得后面还有什么。

这件事情整体来讲是非常有意思的,中国人用“堂奥”两个字把整个建筑的完整度讲完。因为建筑绝对不只是在探讨材料、空间、比例这些东西,包括我个人看到这类的建筑讨论都觉得蛮乏味。可是建筑碰触我们的生活、碰触历史、碰触自然环境,像刚刚那几个例子,甚至碰触到其他我们思考精神的层面,是非常丰富的。所以我就想借用这两个字,以几个我们做过的案子跟大家说明一下。

第一个是兰阳博物馆。它在台湾东海岸的宜兰,外海有个岛,叫作龟山岛。兰阳博物馆在的这个地方,清朝的时候叫作乌石港。

这是清朝时候的一张图片,叫作石港春帆图,可以看出那时这里是一个非常兴盛的港口。乌石港事实上是汉人移植到台湾东岸,就是宜兰这个地方的出入口,生意做得很兴盛。船可以直接开到附近的一个城,叫作头城。乌石港为什么叫“乌石港”?因为那里有很多大块的黑石头。所有的船要绕过这些黑石头,走进这个河,再走一两公里到头城。

沧海桑田,不到一百年,原来的乌石港现在变成了湿地。政府在外面做了一个新的港口,现代化的港口,原来的乌石港就变成一个湿地。宜兰一个很重要的地景,就是高山,然后迅速过到狭窄的平原,然后就是海,往外海看就是龟山岛。龟山岛对宜兰来讲是个很重要的象征,因为当年宜兰是一个很穷困的地方,大部分人要到台北去做事,回家要坐火车,火车要经过很多山洞,经过很多转弯,当转过一个弯看到龟山岛的时候,就觉得回家了。在宜兰的名作家黄春明的小说里面写过很多。同时在东海岸的海域里面有一种黑石头,就是单面山的石头,那是一个四方体的结晶,砂岩跟页岩一层一层结合起来的石头,由于两种石头硬度不一样,由于海水的冲刷和腐蚀,会出现一种几何肌理。同时在海边的石头因为地跟海的交错,所以会产生一些冲击,形成水跟石头的这个状态。

我们这个建筑大概受这点影响就形成了这样的几何形。一个虚实量体的交错,实的空间就是一些不需要光线的空间,像展示啦、典藏啦、演讲厅等等,虚的空间就像咖啡厅、大厅、办公室等等。这个造型在剖面上正好跟宜兰要说的故事,山、平原和海结合在一起,所以这个斜面里头事实上是有四个层次的平面,这个建筑物就跟那些单面山一样的对着外海,翘首。当我们到达博物馆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这个景色,前面这一块乌石、那一块乌石。

整个建筑的外墙我们也做得很像一块大乌石,慢慢走过一个过道,往下沉一点到入口,然后豁然进入一个非常高的玻璃大厅。这个大厅、整个建筑物有一个倾斜二十度的角度,从外面一直进到室内来,几何形都依循这个角度,结构都是斜的,所有的门都是斜的,连柜台上面的标签都是斜的。所以很多人跟我抱怨说,进去出来有的时候人都变成斜的,头都昏了。

空中有一个桥,玻璃的桥,可以从一个展览厅到另外一个展览厅。这个建筑物在宜兰一个重要的大地景边上,从山一直到平原到海,经过以前的历史,有乌石港,外面还有龟山岛,把外面的景色框进来,对我来讲是个很重要的事情,所以室内跟户外的联系是这个设计一个很重要的考虑。

人们到达博物馆大厅开始要去参观的时候,要先坐电梯到最顶楼,山的那个楼层,慢慢再走下来,当他踏上这个电梯第一步的时候——这个是经过精算过了——正好看到龟山岛出现,慢慢上升、上升,就会越来越清楚看到整个户外的环境,整个乌石港跟新港,跟龟山岛的关系。

这个博物馆没有什么珍贵的典藏,最珍贵的典藏是一艘“破船”,因为宜兰没什么东西,就是讲它的人文历史。不过很有趣的是,这个博物馆盖完以后,变成台湾唯一用门票收入就可以打平开支的博物馆,因为太多人去看,可能很多人都是去看房子、建筑,不是去看展示的。

在建筑的量体中间,展览到一半,可以看到户外另外一个角度的景色,一块最大的乌石。中间的桥,结构跟几何形、外形基本上是同样的一个语言一直带进来,到了湿地边上做了一些木头栈板,跟一些乌石结合在一起。整个建筑物外形我们也利用两种材料,试图去转换单面山石头的两种肌理和质感,选了十二种花岗岩做成不一样的大小跟表面的处理,来做大部分建材。

另外,中间穿插的是铸铝板。铸铝板的颜色是从石头里面的颜色摘取出来的,我们做了很多种不一样的表面处理,让它变得很自然的样子,有一些是我自己在工厂里面做出来的模子。户外所有的几何形也都遵循了一个非常严格的二十度倾斜角的几何顺序。在座有建筑界的会知道,每一个点都很痛苦地需要把三维的线交在一点,最明显的就是最角落的这一点。正面看,在湿地里面刚才说最大的那块乌石,由于它的材料跟它的造型,虽然它是一栋很小的建筑,它大概只有一万平米左右,可是在这个大场景里面,好像很多人都觉得跟整个自然配合得很好。

宜兰是一个多雨的地方,下雨的时候它有另外一种表情。因为下雨的时候石头吸水,铸铝板不吸水反而变得更亮,肌理跟晴天的时候有不一样的感觉。

从龟山岛一路绕过来,可以看到兰阳博物馆就座落在海的边上。从山腰上看,会发现兰阳博物馆跟龟山岛好像有一种父子兄弟的感觉。这张照片是我特别喜欢的,从玻璃突出去的那个格子里面,看到一点点博物馆的角落,远处是龟山岛。我常常觉得这个博物馆像是大史诗里面的小角色。大家都看过《赤壁》,《赤壁》那个电影拍得不太好,它应该把其中一个角色讲得很清楚,整个历史的背景不需要再说了,已经在那儿了,讲太多的事情就变成聒噪了。兰阳博物馆也许在某个程度上说了该说的,就好了。

很多人去过那个地方,拍了很多照片,清晨的,白天的,水里边的,黄昏的时候整个建筑物会变色,夜晚的。

事实上它就是一个蛮简单的博物馆,有一些大厅、有一些展览空间。有些人说这个房子像还没盖完就垮了,有的说从水里升上来了,可以看出人悲观跟乐观的个性。不过在整个大自然的大场景里面,加上一些历史的背景跟历史的涵构,不太需要解释这个建筑为什么变成一个宜兰人非常喜欢的地方。我常常碰到宜兰人,知道是我设计的这个建筑物,都会来跟我说谢谢。这个建筑变成一个很重要的、锚定他们生活的一个东西。

接下来是乌镇,浙江乌镇,在国内大家都蛮清楚,是一个被修复过的水乡,在修复过的两公里的水乡里面放眼望去,没有什么东西是新的。

负责乌镇开发的总经理,我们都叫他陈主任,是乌镇人,他热爱传统的建筑、民居,收藏了各种人家不要的石头、石头桥、木头、瓦。他有非常惊人的毅力跟执行能力,在三年之内把乌镇从一个破破烂烂的水乡,恢复成一个二十一世纪可以随时回到十八、十九世纪古老水乡的环境。很多人说是假的,或者不是全真的。可是我觉得假的没有关系,其实我们在生活里面每一个角色都是在扮演,尤其这个案子对我来讲又是一个剧院。

一讲到乌镇我就要避免讲太久的故事,因为故事太精彩,我讲快一点。因为它要做一个国际戏剧节,在欧洲有像爱丁堡这种非常有传统、有名的国际戏剧节,可在东方,尤其在中国没有,我的两个朋友,赖声川跟黄磊,怂恿陈主任做国际戏剧节,就找了我做这个剧院。我们做的不只是一个大剧院,还改了好多小房子,或者是老戏台,把它们改成具备现代演出条件的空间,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大剧院——乌镇剧院。我去的时候是2011年,那块地上种着一些果树,是一块干干的地,比起乌镇其他的地方实在是一个不太有趣的空间。

诸位知道在国内事情发展得非常快,乌镇在2013年开了第一届国际戏剧节,去年第二届已经办了,今年第三届是在10月28号。过去两届都非常成功,很多国外的剧团、国内的剧团有非常精彩的演出。虽然他们当时告诉我说希望一年半完工,我们弄了三年才完成,不过已经算是非常快了,从认识这位陈先生,一直到整个剧场开演。这是完成时候的样子。

有一个小小的因缘,因为陈主任跟我提到了“并蒂莲”,这件事情我本来不知道,说江南有一种莲花是两朵花长在同一根梗上,当初我的想法是把两个剧院背对背摆在一起,他就提到并蒂莲这个概念,所以我们初步的草模型就呈现出一边是实量体,砖块的,一边是虚量体,玻璃的,两个椭圆形互抱,中间是舞台的空间。这个设计对我来讲最大的挑战之一,就是在江南水乡大部分都是两层楼尺度的空间,怎么去做一个现代剧院,fly tower,这个舞台的高度一定要差不多二十六、二十七米那么高,怎么能不破坏环境,还能够在功能上拿来当一个剧院使用。所以我建议把这两个剧院背对背摆起来,把最高的东西放在中间,剧场两边可以降低,两个剧场还可以打通,舞台可以联系。左边是一个传统镜框式的一千二百个人的剧院,右边是多形式剧场,有点像一个超大的黑盒子,可以装六百个人;左边是折扇式的玻璃外墙,右边是片状式的很厚的斜墙。我们自己把它称作两颗蛋,左边外壳是玻璃,里面的蛋黄是大剧院,右边斜墙是蛋壳,蛋黄是另一个剧院。

这样安排里面的空间可以做很多种变化,适合各种演出,可以让导演创造出很多剧场,甚至把这个舞台全部都连起来。事实上我还设计了一个婚礼,陈主任非常高兴,说可以改变以往中国人的婚礼只吃东西,完全没有节目的习惯。我想了一个方案,诸位来参加婚礼,先坐好看一场戏,看完戏以后,舞台后面拉起来,男女主角出来,或者是从对面走地毯下来,所有的仪式都弄完了,后面一打开,桌子都已经摆好,在红色的多功能剧场,然后客人都走上舞台去吃饭。

这个建筑说起来很简单,实际上几何形非常复杂,一边是一个逐渐倾倒的、角度都不一样的钢结构的外墙,另一边也是每一个角度都不一样,梯形的、弧形的、片状的实墙。做这些细节,并且在迅速施工的过程里面我们做很多研究,如果在座有学建筑的会发现,在转折的时候,每一个面事实上它不是一个平面,而是一个扭曲的面,所以每一片玻璃上下都要转四度,这个几何形才能做得出来。不仅要这样,外面还要做木头的框架,这些木头框架每一片都不一样。陈主任收藏了很多老船木、旧木头,我去他的仓库里看,说那我就全用了,他现在好像没有剩下的木头了,全都被我用光了。这些木头旧旧的,感觉非常好。

因为这个建筑比较大,所以我在前面利用原来有的一个岛,再加几个岛,希望藏在树后面。

虚量体类似中国的花窗,pattern的帷幕墙的外墙。诸位仔细看的话会看到木头上面都有钉孔,旧的,每一片几何形都不一样,在阳光照射下在玻璃上再反射一次花窗,那种厚度的感觉就出来了。

在砖的这一面经过几次探讨跟挣扎,我们利用了以前砌城墙的京砖,很大,三十几公分长,砌成一种很独特的做法,有突出来的砖,又是弧形,又是梯形,每一个角砖都是完整的,每一条线斜的、直的、横的都对起来,在阳光底下很漂亮,不过这是一种完全手工的做法。两三层的砖都要磨一点点才能对齐,所以这是非常耗时、跟手工的作品。下转角这里的砖最工整,完全没有切,这个砖也有一种旧旧的感觉,配合了整个乌镇的气氛。厚墙整个做起来有一公尺厚,屋顶的瓦是传统的瓦,也是花了很多人工做的。

你要去乌镇剧院看戏,一边可以坐船去,一边可以走路过去。

外面虽然是一个比较融入整个乌镇空间的质感造型,可是到了里面就比较不一样。戏剧是一种华丽的事情,我们去看戏都知道看一个假的东西,可是我们把它当成真的在看,所以在大厅里面虚量体的蛋黄是金箔墙,天花板跟地面反射出的水波就会造成很特别的效果。

这边是朝西,晚上戏要开演的时候阳光可以直接打进来。

另外,乌镇那一带有很多蓝染布的传统,我们拿蓝染布的设计,做成大厅里面的吸音墙和天花板上的开演前灯光,这个跟乌镇的蓝染布是一样的。

另外一个厅是红和金色的,外面的蛋黄是银箔的,砖墙里面这些木头的空间,光线从这个缝刷进来,产生出阴影的效果。

完成以后虽然它是一个比较大的建筑,但是它的质感、材料、颜色,甚至它的想象跟乌镇是结合在一起的,我自己觉得那个尺度在经过恰当的处理,不太是问题。比如我们去欧洲很多小城,意大利的阿西西,整个镇都用同一块石头盖的,粉红色的,小房子,小房子,来一个大教堂,你完全不会觉得尺度有问题。古人说色重于形,很重要。当然,还有一些电影技巧。像花窗,我们中国人的花窗格子很小,剧院的花窗每一个洞都很大,可是因为它高,拉远了之后,比例合适,砖也一样,民居的砖很小,我们利用的砖很大,所以利用这种错觉把两个事情连起来,距离就缩短了。

清晨,白天,晚上,里面的金箔跟银箔的光泛出来,戏开演了。在第一届国际戏剧节的时候,因为我不用social-media,社群网站,赖声川导演给我看照片,说很多人写这是中国最美的剧院。

再下来讲的是水月道场。缘起是在台湾和世界上都非常有名的圣严法师交代我做这这个建筑,他给我六个字“水中月,空中花”,做我的建筑任务计划书,我抱着这六个字一个月没睡觉,一直想,一个月以后我把图跟模型拿去给他看,他点点头。如果要看详细的故事,可以看王南和袁牧老师写的书,比我讲得精彩,我就不再赘述。

我们就从这个模型开始讲。刚刚那个概念开始发展出一个模型,建筑前面有一个很大的水池。圣严法师要做的是一个现代的禅宗寺庙,我们没有前例可循,要弄出一个新的东西,他那六个字的意思,我猜大概是说一切现象都是幻象。

建筑是在不得不制造实像的状态底下把幻象做出来。完成以后,加了一个布幔。我多年前梦想的布幔终于被用上了,我很高兴这个布幔是用在寺庙里面,不是奇奇怪怪的房子里。其实当水面很清澈,倒影跟真实的建筑物几乎看不出来哪个是真的,两个很像。可是当风开始吹、水开始动、布幔也开始摇,这时实跟虚的对比就会出来了。但是如果狂风暴雨来的时候,可能水上什么都看不见,所以这个建筑物完成以后还蛮受欢迎的。我知道很多国内的朋友,还有香港的朋友都跑去看,最近法师们常跟我抱怨,说清净之地来了很多游客。

整个建筑物大部分是用清水混凝土盖的。清水混凝土也是我多年来一直努力尝试的一个技巧,在王老师和袁老师的书里面把我失败和成功的经验都写出来了。大殿、寮房与老建筑之间的广场上有一些大石头。我一直对中国佛经经文的呈现很着迷,感到它有一种特别的力量,佛经上面在写什么我们看不懂,即使看不懂都觉得它有一种很令我感动的东西。事实上是我们设计到一半的时候,我想了一个东西,是把佛之语用光来呈现。因为佛经上说,为人书写读诵,为人解说经文有极大的福德,我不是为了福德而做的,既然大家用了那么多方法,没有人用过光来做,我想试试。我就跑去跟圣严法师说,我们要在墙上镂出这个经文,把光带进来,佛之语用光的形式呈现。我自己觉得得意得不得了,圣严法师说好吧,做做看。

好在他说好,我们就做出来。我开始要把这个经刻在,不是刻,是灌在混凝土墙的时候,我的同事都跟我说,姚仁喜你发疯了,这个事情办不到。我就拿泰山经石峪的照片给他们看,我说不会发疯,中国人为《金刚经》做了很多事情,包括我们发明的印刷术就是做这个。泰山虽然我也没去过,王老师答应有一天要带我去,一个字是六十公分左右那么大,刻在整个山壁上。也有人在米上刻,在核桃上刻,我们要灌在混凝土上只是小事情一件,只是五千多个字都不一样。中国字不能用拼的这件事情比较麻烦,如果是ABC,只要做了二十六个字母就好,中国字很麻烦。

我在比丘尼房间外面二楼的这个墙,把《金刚经》cast(镂刻)在上面。我们为了知道这件事真的可以做,做了很多试验,做了保丽龙字(即泡沫塑料字)、木头字,弄在混凝土里面灌,弄了很多成功了,后来施工队来施工的时候,我们就跟他说你看可以做,他傻傻地就接下来了。其实发现很难搞,因为灌的时候字会跑,所以后来他们想了另外一个办法,用水刀(即高压水切割机)去切,可是水刀要切八公分的混凝土,是蛮结棍(即厉害)的,听说他花了好几百万新台币,断掉的都是水刀,不过没关系,因为那个水刀是无常的。

中文很复杂,笔画很多,会断掉,我们要做连起来的字,有的非常非常细。我很感动,做得非常好。

当时我就在想象,比丘尼每天早上打开寮房的门,第一件事情是看到光从《金刚经》洒进来,我自己都感动起来了,感觉很棒。王老师去的时候,我听他间接传来,她们现在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情,是走到《金刚经》最前面,一步一步慢慢走、慢慢走,跟着那个《金刚经》念一遍才开始一天的行程,非常令我动容。

有人跟我说这个建筑不用解释就知道是中国现代建筑,我想大概也是因为很多中国字在上面。大殿也是一样的方法,大殿这边是朝西,所以我们就弄了另外一个经文,光进来。有一张图我画完以后一直都藏起来,不给别人看,当初不是写《心经》,是一个比较长的经,我画了之后觉得有点好笑,这个字真的打到地上、打到柱子上那么清楚,我放了一两遍就藏起来了。因为那时候还没盖完,盖完以后那些字真的就在黄昏的时候射过来,墙上都非常清楚,而且那些字是跟着太阳在动。一开始是从地上,慢慢慢慢,字就爬到墙上,这些圆柱上的字会转。我物理学不好,听说夕阳的时候太阳跑得比较快,有人跟我说有点儿西藏转经轮的效果。这些字在圆柱上在动,整个大殿就充满了二百六十个字的《心经》的光。后来有人寄了一大堆照片给我,说不得了,这是《心经》浮在空中了。

这个地方,农禅寺水月道场做完,很多人去都有一种共同的感觉,就是一到那里,就忽然整个人安静下来,不管是大人、小孩子都自动安静下来,而且很多人坐在水边。我曾经看过一家人,十几岁最麻烦的小孩,一进来竟然在那里可以坐很久。所以这个场地有一种特别的氛围。在建筑界,西方有一种说法是场所精神,genius loci,可是我想“场所精神”,东方人用有点怪怪的。这个场所有一种特别的,不只是混凝土、砖、石头、布这些东西,跑出来很多东西,说不出来的,“奥”的东西没办法讲,可是在那里明显地感觉到连空气、云、光彩都不一样,甚至连出家人穿的衣服都有点山本耀司的感觉。

下雨天经文反射在地上。

这是他们拍给我的,《心经》浮在空中。佛像也会浮在水里,那都是反射的,似乎有点幻象,水中月,空中花,好像真的有那么点儿意思。

但我一直很遗憾,圣严法师还没看到寺庙建成就圆寂了。王老师给我一个很好的解释,他其实一早就在“定中”看到了,就是第一天他就讲的。

有一天,一位比丘尼给了我一张照片,这是在一个完全无风的清晨拍的,倒影跟实体几乎是一样的。这个好像是象征,佛教在讲修行、明心见性的时候,所有的外在世界跟你投射在自己心里的是相同的。我知道等一下一定会有人问我这个,我要先声明,虽然我翻译过一些佛教的书,可是我的水池、我的心境是像台风一样的状态。

刚刚那三个是近几年完成的作品,最近我们做了一个正在进行中的案子,我拿来跟大家交流、分享一下,这也是我们很得意的一个案子(台湾新北市立美术馆)。在台湾常常办国际竞图,这次国际竞图我们得到第一名,第二、第三、第四、第五全是外国建筑师,第二名是隈研吾,而且我们是压倒性的胜利,所以自己有一点小小的得意。

这个地是在台北南边,一边有个叫莺歌的地方,一边是三峡,是台北平原要到桃园的一个隘口,中间有一条大汉溪流过,这个基地在台湾算是蛮好的。我们对这个建筑的地理、人文、历史都很有兴趣,就像刚刚那几个案子一样,大汉溪的河床、石头有很特别的表现,我们觉得很有意思。台湾很多溪,水很多的时候一下子满起来,可是一下子又冲走,所以河床常常有一种干裂的呈现,河边都是芦苇。莺歌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大概在清朝的时候,莺歌有三百多只烟囱,那个是做陶的地方,现在还是,有一些老街,能看到陶罐的裂纹和陶罐的碎片。我们的基地是一个坡地,这些意象跟我们的设计变得很有关系。这个美术馆北边看着莺歌,南边看着三峡这两个城镇,峡谷里面微微凸起来的这块地是很重要的一个点,同时基地本身从低的地方一直到最高点,所以我们希望把坡的感觉留着。

这是我们做出来的样子。很多人说,跟刚刚看到的兰阳博物馆那种几何形紧张到不行相反,这个建筑物变得模糊起来,事实上这是我们的目的。

这是一个芦苇里面的美术馆,外面有很多长短不一的棍子,基本上是一个现代美术馆,下面这个空间,沿着那个坡爬上去,是一个所谓的art street,就是艺术街坊和餐厅,不用买票就可以来逛,有户外雕塑的地方,这些街的尺度都跟三峡的老街差不多。项目第二期有一个剧院也盖在这里(图左边),下面这个有点像河床,或者说陶瓷裂开的这个地方,就是艺术街坊的空间。

我们进到这个建筑物的下面,上面是美术馆,下面这些沿着山坡你可以看到这些商店跟雕塑在。

如果把上面的建筑物拿开,看到人就走在缝里面,慢慢爬上来,可是外面看,上面撑起来一个美术馆。里头的空间,从上面能看到地的裂缝。

我想要达到一个效果,这些棍子都是本色的铝做的,它们很紧密摆在一起的时候会互相有反射,反射会造成无法对焦,有点像照相机拍复杂pattern的时候,是没办法对焦的,那就是我想要的,让眼睛没办法对焦,有一种暧昧的状态。这个剧院是可以打开来开演唱会,因为我们在乌镇已经打开过一次了,所以在芦苇中有一个不算很清楚的建筑物,很难对焦的一个建筑。

建筑外面的这些棍子有的是结构,有的不是。我们会解释要怎么做这些棍子,有些棍子上有一些洞,据说还可以编出一些音乐出来,风一吹会有音乐跑出来。我们现在打算这样做,只是不晓得最后会不会变成拍鬼片的地方。

建筑有时候很难表达,画了还是表达不出来我想要说的那个管子跟管子之间反射、暧昧,画不出来,即使做模型也做不出来,我们在事务所做了很大的模型。所以做建筑的工作有很大的分量是一种猜测,当然需要专业跟多年的经验去猜测。像我最近在给台北的故宫南院做一个很大的造型,用黑色的盘子弄出龙纹跟云纹。那个今年年底会完工,我也不太晓得到底做出来会怎样,所以有一种冒险,不过这种冒险是一种堪忍的兴奋,在没有完成的时候感觉很过瘾。所以这个管子跟结构互相之间的反射加上后面的玻璃墙,我可以想象,可是很难说,希望完成的时候真的有那个效果,所以目前正在做更详细的一些规划跟细部的设计,希望两年以后完成真的是长这个样子。

最后带来的是在五台山的一个禅修中心。国内有一位非常令人尊敬的法师叫作梦参老和尚,今年一百零二岁了,他在五台山有个寺庙要做闭关中心,因为喜欢农禅寺的样子,所以就叫我去设计。我因为俗事缠身,一直拖着好几个月都没去,有一天终于去了,他们说姚先生你来了,满山的杏树都为你开花了。我在想,这客套话讲得好激烈,我说真的吗?他们就开个吉普车带我去看基地,开到很偏僻的地方,过了一个小溪爬上山,到那里真的满山的杏树就在前一天开花,这是一个奇怪的缘起。杏树沿着山谷一条线长着,下面有一点水。

这个地方,整个山谷都没人,车开了很久,有一种进到很原始地方的感觉,没有人迹,以前有一个小村落,人已经搬走了,剩下一些残壁断垣。我跟我的合伙人赵总看着,觉得那个地方很棒,看那个天空,群山环绕,没有人迹的地方是一个绝佳的闭关场所。当天晚上我们在五台山的酒店里面,因为没事做,就拿餐巾纸在那儿画图,可惜后来被扔掉了,后来补画了两个。我说有一种做法可以这样做,沿着山坡的地形,而且是沿着当初那个小村落住过的痕迹,盖一些大大小小的房子,做闭关中心,也蛮好的。我想在学校这种做法大概会拿到A+,建筑学的老师王南老师应该会给打高分,尊重自然啊,这样排下来很好。我跟赵总说我不要这样做,我要做一个正方形的房子,放在一个不能放正方形的地上。他觉得很奇怪,因为五台山也没有酒,我怎么会这样。

那天在那里让我有一个很强烈的感觉,一种原始的感觉,好像洪荒的感觉,回到人类跟大自然交汇的第一个moment的状态。所以我想,方的放上去以后,事实上放不下、放不平,它会破掉、碎掉,很多东西要让掉,所以就出现了这个东西。我脑筋里面出现了Stanley Kubrick的《2001:太空漫步》(大陆译作《2001:太空漫游》),大家看过的话,会记得有一块莫名其妙的黑色几何形的东西一直出现,从猩猩猿人的时候,一直到末世的景象,主角要死亡的临终前,这个东西一直出现。我就在那里讲了一段歪理给我的合伙人听,我说要把人类在宇宙里面定位,唯一能用的就是几何形,可是用几何形的同时要了解几何形不可能完整地存在,因为大自然的力量太大。有一个谦卑的态度,就是用几何形,也接受它产生的各种缺憾、变化,或者是变形,这个跟西方有些观点,“用几何形征服”,“人类征服自然”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禅宗的美学在日本常常谈到“侘寂”这两个字,明明知道无常,却欣赏这个无常所产生出的美。我们把这个方的东西落在地上,让水、那一排杏树可以过去。

同时这几年我在不丹做了几个房子,完全非现代的房子,用夯土、砌石、木头做,所以对夯土有一些经验跟爱好,劝他们说,反正五台山满地都是石头跟土,就拿这个东西来做。

这个建筑物是个内向的建筑,所有闭关房子朝着中间,禅堂在差不多接近中间的地段,边上都是墙壁和一些小洞,在里面的走廊,进去一间一间的闭关房。他们想要做清水混凝土,外面这个墙刷的就是这个。禅堂有一点点光线进来,清晨阳光照进来。如果杏树又开花的时候,这个建筑物像一个打破的方盘子落在山坡上。

回到今天的题目“堂奥”。就像我讲的,我们建筑师所能运用的东西都是一些可以掌握、可以触摸到的东西,可是每个案子都有它的“奥”,我们总认为好像所有的事情都不是表面上看到的这样子而已,事实上这也是建筑的另外一方面的兴趣。

刚刚提到“奥”,“奥”是在门打开的时候没看到的地方,有一些朋友可能会问,没看到,那你怎么知道那里有东西?我觉得这个问题事实上是一个最有趣的问题。因为我刚刚提到西方的一些观念,比如说像场所精神等等,我觉得东方人有自己的特别之处,包括我们中国的文化,印度也是这样,我们总觉得外在的世界其实是自己的投射,这一点西方人没有这样想。我们对于主观的东西看得很重,外面的东西不一定是客观存在在那里,而是我们心的一种反射,我们对从农禅寺的水池到五台山的几何形的看法一样,其实主观的东西、门后面的东西为什么我们没看到而觉得它有?因为心里想到了,心里想到了其实有看到或没看到,都是我们心的呈现。这就是我对于“堂奥”的一点体会和看法。

谢谢大家。

张立宪:这是一场史上最安静的演讲,大家都听得很入神,忘了鼓掌。

向大家汇报一下《农禅寺:水月》这本书的由来。姚老师说建筑是最愿意强迫人的,不像书,我不喜欢这本书、这个作者,可以不看、不买,建筑不是,我们路过“大裤衩”的时候你不看也得看。他说的建筑里面的很多奥妙、很多学问,我听得很入迷,就想有没有可能我们来做一套书,这套书就是给外行看的专业书籍,让我们这种对建筑一窍不通的人也能看懂,至少感兴趣建筑中间的一些奥秘、一些门道。

这套书也得到了姚仁喜先生的认可,我们最终确定把他们大元史上的几个建筑来作为这套书的主角。第一个是我们刚刚出的第一本,讲农禅寺的,接下来还会做乌镇剧院和现在正在建、可能年底才可以完工的台北故宫南院,还有是几年前建好的兰阳博物馆,我们会把这四个建筑作为主角放在我们的四本书里。这本书的写作和访谈的过程是由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本硕博连读的一对好基友共同完成的。王南毕业后留校,袁牧从事具体的建筑设计工作,他们俩去台北采访,然后和姚仁喜先生做很深入的访谈,最终完成了我们这套书的第一本。接下来把时间交给这一对好基友,请他们讲讲。先是王南,王南的建筑史诗系列在《读库》已经连载了五篇(《读库1303》、《读库1304》、《读库1401》、《读库1403》和《读库1501》),第六篇马上出炉。

王南:谢谢大家,谢谢姚先生,谢谢老六。刚才我听姚先生讲的时候,脑子里还萦绕着过去没有去现场看过的新建筑,又勾起我更多的好奇心来。虽然姚先生说我会给把五台山禅修中心做成一个小村子的学生最高分,我现在真实的想法,其实更希望去方盘子的方案,盖成了以后的禅修中心,能在那儿闭关来写姚先生这套书,那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情。

我觉得把建筑写成书,说一千道一万也不如你身临其境去看这些房子,我给大家最强烈的建议是大家到台湾、到乌镇、到五台山,包括到司马台长城去看这些真的建筑。我们这本书有一个好处,刚才老六讲这本书和《传家》体量比较的时候显得很小,《传家》确实是坐在家里静下来看的大部头书,而我们这个小巧而精致的书是可以装在你的口袋里去旅行,如果你在旅途当中看姚先生的建筑觉得意犹未尽,翻开这个书能够有所收获的话,我们就会非常欣喜。

姚先生有很多精彩建筑很打动人,我这里说一下农禅寺。就像姚先生说的,在农禅寺很多人就能静下心来,很多人就会很激动地看到某种奇迹,刚才照片里展现了一些奇迹,这得看缘分,我对这个体会特别深。有一天我们在台北逛着突然就下暴雨了,我们非常开心,想着可以看《金刚经》的倒影,就扑过去了,扑过去发现地已经干了,渗水做得太好。但是暴雨过后,傍晚的夕阳特别好,我们在玻璃里面看到《心经》悬浮在空中,很激动。那天做法会,不让进到里面,就看不到转经轮了,很遗憾。正巧来了一位法师,看我们又去,很诚心,要领我们去看一下。我们很开心,可是路上法师遇到什么事情耽误了一下,她停下来跟人聊几句天,等上去的时候太阳落山了,影子不在柱子上转了。但是一回头却透过一个个大字的轮廓看观音山,夕阳正在往下走,一个更美妙的场景诞生了,所以我拍到了一个过去摄影师没拍过的场景。

如果你诚心地待到晚上,因为我们比较执著,就相信“水中月”一定得是水中月,我们想拍有水中月的照片,过去大家为什么没拍呢?后来发现月亮不配合,它不到大殿后面,所以一直没有这张照片,月亮一直在大殿前头,所以就拍了大殿的柱廊带着月亮,也就是书中呈现的。

由于我们在那儿蹲守,我们看到晚上比丘尼寮房的走廊,灯光把《金刚经》打得漂浮在空中,很漂亮。我们拍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比丘尼路过,她说这么黑还能拍,我很得意向她展现我们的器材,给她看,她说拍得很好,我说可惜了没有把灯光都打开,她说怎么能全打开呢,当时我耍了一个小聪明,说那样太浪费电了,可人家说就是要若隐若现的才好看,显得我们境界特别低。后来一想也对,人家是天天从经文当中过的人,境界是不同的。

各位到农禅寺,包括到姚先生其他建筑作品的现场能够感觉到很多美好的东西,如果你觉得我们这个书写得好的话,完全是因为那个建筑本身好;如果你觉得这个书写得不好的话,完全是因为我们写得不好,因为建筑依然是好。

在写这个书的过程中,很多时候都是有一点像禅宗的学习吧,不管是去体验圣严法师说的“水中月,空中花”六个字,还是看姚先生怎么用建筑来解答这六个字,都是令人印象很深刻,终身难忘的学习,包括对人生、对世界的一些思考。

最后我用一个在写这本书中无意中发现的一首诗作为结尾,是一个高僧叫永嘉玄觉,写的《永嘉证道歌》,正好跟“水月”的主题契合:“一性圆通一切性,一法遍含一切法,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

谢谢大家。

袁牧:我来补充几句,就说一下这个书本身。其实所有的中国佛教一般叫寺院,不叫寺庙,我们道教叫庙,佛教叫院或者寺。我跟这本书的缘起更早一点,我们跟姚先生访谈的时候,姚先生说不要过度追究合理性,追求因果,要讲缘起。我们这个缘起应该说在十年前,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张老师,也不认识姚先生,我那时候开始写我的博士论文,里面就是研究现代佛教建筑,所以才发现说在台湾,因为整个中国地区,大中华两岸三地只有那么一所真正意义上的现代佛教建筑,就是养慧学苑,这个作为这本书的配角也写了。在那时候我发现台湾有一个叫姚仁喜的建筑师,做的怎么跟我们想象的是一样的?在我们建筑学的逻辑里或历史里,走到这一步的时候,觉得应该会有这么一个房子出现,我就写了一个论文,结果论文写了一半发现就这一个案例是符合我这个论文观点的。就是养慧学苑,一个比丘尼的道场,在台中,很难找。大概五年前我去台湾找,当时不认识姚先生,觉得这个寺院跟我们大陆,甚至跟台湾很多寺院也不一样,香光尼众团号称是台湾知识水平最高的宗教团体,她们对建筑保养得很好,对我们普通人也很好,进去的时候我们不认识她,没打招呼,没有关系,她们专门地有人来接待,跟我们讲所有建筑的故事。我当时就觉得很震惊,为什么一个寺院会对建筑这么的重视。

我想说,这本书里最重要的是去现场看姚先生的作品,去看寺院,也可以看到台湾很多的风土人情。就像一个导演真正要把一个事说清楚,只看最后的结果其实是不行的,所以我们来写这本书。我觉得比较重要的是,大家旅行的时候记得带上它,因为里面有一些是现场看不到的,姚先生这几十年里边前前后后有那么多缘起的内容。如果再大一点看,实际上这本书也是我研究佛教建筑,对整个中国佛教建筑史和台湾佛教建筑史最后的一个交代。它是这个时代一个很重要的节点,如果理解到这个节点,姚先生又会说我在寻找过多的合理性,但实际上如果想要理解建筑,最终理解一个建筑本身的时候,我想在书里记录的跟整个中国佛教建筑史和台湾佛教源远流长的一段历史,这些一起出现的一组建筑,它在大的历史长河中所起到的特殊的作用,对大家到现场理解它所有的设计如何产生,最终的效果和它希望表达的内容应该是有所帮助的,如果能达到这个效果,起码在我这一部分里就达到最好的目的了。

谢谢大家。

提问:谢谢姚先生,因为我表妹是学建筑的,我特地来参加您的讲座。我想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您和佛法的缘起是否在您的作品当中是作品完整性的一个重要呈现?第二个问题,因为您曾经提到过乔布斯在斯坦福大学毕业典礼上说过一句话,当一个人回头看他过去所做的事情,会发现不同时间点所发生的事,到最后连贯起来道理都可以讲得通,在年轻的时候是没办法看出一个所以然的,他说过一句话也是我在上初中的时候就记得特别清楚的一句话:“Follow your heart.”在您的这些年建筑作品当中,是否也是这样一个“follow your heart”的过程?第三个,您提到场所精神,您把它用另外一个词来形容,它是一个小精灵,这个小精灵在作品当中是不是一个重要的因素?

姚仁喜:第二个问题我觉得很有意思,是乔布斯先生很经典的一个演讲,我想很多人都看过。因为人平常都喜欢找合理性,我们有这种倾向要找合理性,当某个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去找原因,可是就用你的第一个问题,“缘起”这两个字。实际上原因不容易找出来,原因可以找几个。我昨天因为睡觉没盖被子所以感冒了,这好像是原因,可是事实上真正的原因很复杂,我们一般人是不可能知道的。可是我们习惯想要找原因的时候,就会把很多事情变成合理化,包括我们在做设计也都会利用一些我们看得见的那种合理的东西来推论,做出一个东西。事实上我想我们都知道生命里面有很多事情是不合理的,而且很多很好的事情都不合理,所以以这个角度来看,乔布斯讲了我们年轻的时候常常问自己的:我现在这样子,我以后应该做什么?或者说,我应该怎么努力才能够做到这样?这永远没有答案,一直在想永远没有答案。就好像你在海滩上走了一段,你一回头,你的每一个脚步都连成一条线。这个就是缘起的一个非常好的通俗的解释。

什么叫作“follow your heart”?就是说不能follow太多合理性,但是“follow your heart”不是那么简单,需要训练。像我常常说自己做设计是相信直觉,不重视分析,可是相信直觉是一个要训练的过程,我们每个人生命里面每天都有一些直觉,可是我们常常怀疑我们自己的直觉,所以去训练自己相信直觉,这个需要一点时间跟工夫。

第三个是场所精神,事实上直接翻译就是小精灵。我偶尔开玩笑说就是我们中国人说的土地公,土地公不一定是白胡子的,矮矮的,就是那个地方的感觉,比如说兰阳博物馆那个地方有一种气氛。做建筑,我觉得很重要的,是要去感受到那个地方的场景,建筑师如果不知道那个场景结果一定是很糟的,那个场景氛围一定跟历史、人文、地理都很有关系,所以培养这方面的敏感度,我想故事会讲得比较好,结果会呈现得比较好,土地公也会比较开心一点。

谢谢大家。